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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 主办  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法治文艺中心协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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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锦囊(上)

        来源:网投 作者:张军

        刚才太阳还在头直上,转眼就偏西了。眼见一无所获,我悻悻地向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告辞,准备就此离开箩村。

        从这个“一脚踏三省”的小村打道回府还要一个多小时。车行至村中一处岔路,我恍惚了,犹豫半天也断不定该往左还是往右。见前面一个踽行的妇人,忙上前打听道儿。她指给我说:“走上坎儿。”不是本地人肯定蒙圈,她说的上坎儿是左边。我连声道谢,就听她以戏谑的口气说:“套着喂吧。”我诧异:“您说啥?”她脚步不停,提高了声调:“还是套着喂吧!”我下意识觉得这个词语与牲口有关。不会是在骂人吧?难道问路还问出个冤家!待我要趋身讨个究竟,那妇人却早已爬上一段短坡,进了坡头的胡同口,不见了踪影。

        套着喂

        潜意识里我觉得捡到了一个词。这么说,是因为我在做盘阴(北京平谷)方言的调查研究,箩村只是我调查的若干村庄之一。我调查研究的方式就是扎到穷乡僻壤找上岁数的人聊天。你以为雾霾无处不在环境污染了,其实语言污染更厉害。你看那些小屁孩儿们,张口“我去”,闭嘴“哇噻”,动不动就“你妹呀”,惨不忍闻。年纪大的人免疫力会强一些。每到一村,我都期待那里的百姓不知魏晋,说出来的话土得掉渣儿才好。

        方言调查这事挺有意思,凡是有意思的事又都总是有些难度的。一些难解的“黑话”常让我脑子挂上弦儿,搞得寝食难安。这事有点儿像以前我干的刑警工作,简单点儿的是在解谜,有难度的就得“破案”了。这个“套着喂”就像一起谜案,为此,我专门回了一趟老家。

        父亲的脑梗估计更重了,他向窗外望着,见我进门,拖着脚嚓嚓蹭到门口。我迫不及待地向他请教。父亲曾是威风八面的生产队长,我想他肯定知道“套着喂”的意思。

        他吭哧半天说:“以前听你转运表哥常说。”

        我静等下文,他却没话儿了。我启发他:“什么情况下他说的?”我想的是,要是得知语境,猜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。

        父亲想了半天,好像他头部的血管也梗住了。这时,街上刮起了一阵鞭炮声,足有半个时辰才消停下来,满巷子弥漫着呛人的硝烟。母亲在屋里颠着笸箩咣当咣当摇着元宵,停下说:“都年后了,咋还有人放炮铳?是不是宋老三家二小子的建筑队开张了?”父亲虽然脑子迟钝,但抢白母亲依然有劲,立眼儿说:“他的建筑队开张有二十年了!”

        “你真是倒驴不倒架,还是想跟谁嚷跟谁嚷!”母亲摔了笸箩,不肯再吃他这一套了。想当年,有顺口溜把人分十等,是这么说的:一等人是支书,老婆孩子出气粗;二等人干支委,老婆孩子跟着美;三等人当队长,想跟谁嚷跟谁嚷……父母斗了几句嘴我就听明白了,是宋老三家二小子将早年承包的二队社场盖满了房子,正忙着要成立建筑集团。那里曾是三等人父亲的舞台,父亲对二小子“侵占”集体财产既不满又无奈,经常迁怒于人。此时,面对母亲的怒容他倒是呵呵笑了,好像以残存的坏脾气找回了自己三等人的感觉。母亲作践他说:“你现在是狗不闻猪不啃。”

        曾经的三等人不再接招儿,揣着心事嚓嚓出去探究竟。一会儿颠着碎步回来说,是金生的小洋楼封顶了。怪不得,刚才见两辆水泥罐子车堵了一条街。那个小洋楼矗立的地方以前是转运表哥屠宰牲口的小空场儿吧?

        我叫转运表哥,实际上他比我父亲还大几个月。当年,奶奶挺着肚子伺候完姑姑的月子,没多久自己也猫下了。老树开花,这在老辈儿是常有的事。父亲是小萝卜长背(辈)上,转运得喊他老舅。下一辈儿,转运的儿子胜利比我大几岁,我也是小萝卜长背上,胜利喊我表叔。

        已经很久没转运表哥的消息了。

        父亲坐了下来,他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想起了一些旧事,这些旧事就像是从破袄袖子里扯棉絮,牵出一丝还连着一缕。

        队上的辕马太老了。老得不仅干不动了,连吃都吃不动了,一餐饭食那两匹老马嘴角流着白沫儿要呜囔呜囔嚼裹半天。秋后,父亲就带着宋老三去了张家口的张北、康保一带,辗转从当地牧民手中买了两匹退役的军马,一个月后才骑着马一路迤逦而来。进村那天,宋老三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前,父亲在后骑着一匹青灰马,它们不像是袁阔成评书中说的那样的“高头大马”,却也威武雄壮如同汉子一般。相同的是,它们的屁股上都烙着一颗五角星。棗红马的屁股上挨着五角星打着一个数字“6”,青灰马打着“9”。还有一匹毛茸茸的小马驹儿坠在9号屁股后面。宋老三骗腿下马来,转运表哥接过缰绳,急着掰马嘴看牙口儿。宋老三说:“不用瞧了,退役的都十五岁口朝上了,要不然也到不了咱手。”转运表哥扫兴地扔回缰绳,说话9号就到了跟前,他又从父亲手里抢过缰绳,当仁不让地说:“这匹就是我的了。”宋老三嚷道:“你小子还真有眼力见儿。”转运表哥一连串呵呵几声:“远看一张皮,近看四只蹄,您老教的。”

        别看就两匹,马一进圈就有了新气象,姑父在队上做着饲养员,加完料就见槽上马头晃动,唰唰甩着尾巴,嘎吱嘎吱嚼出一片山响。小马驹儿最初被我们想当然当成了6号和9号的崽子,后来才知道它俩八竿子划拉不着。军马只征用公马,而且入伍之前为了不影响战斗力都要骟掉。小马驹儿是额外买下的骒马,我们叫它妮子。马撒在队场上,没风的中午马圈臭烘烘的味道像阳光一样洒满场院。妮子满场院撒欢儿,逗得孩子们嗷嗷叫着追着它疯跑。9号不时抬头张望一下,又忙着咔咔往嘴里卷干棒子秧。6号可能雄势尚存,看见拴在栏内的异性六根不净,胯下忽地耷拉下一根“大棒槌”。跟屁虫二胖追着我问稀奇:“那黑不溜秋的是啥玩意?”我笑,告诉她:“那是棒槌。”二胖纳闷:“咋又缩咕回去了?”我故作神秘: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!”

        春节前,柠檬树会计师事务所注册会计师杨柳女士约了一桌饭。杨柳就是二胖,打小住我家东院,有名的小厉害儿,饭口整天听她妈扯着脖子喊二胖回家吃饭。二年级升学,她把胖字写开,被新老师叫成“二月半”,才有了大名杨柳。现在再叫二胖显然不妥了,四十多岁的杨柳精明干练,据说受聘于多家大公司,挣着几份年薪。别人开始人老珠黄走下坡路的时候,她的身条就像她的名字,逆龄生长,像学生妹一般。

        坐桌上,我们拘谨地叫她杨总。

        她说:“叫你们来吃饭的,不是来受罪的,还叫我二胖吧,叫二胖你们就放开了。你们不叫,我可就先答应了。”

        大家轰地一笑,气氛就开了。席间,服务员端上一道卤水拼盘,说是咱家的招牌菜。尝过之后,二胖连叫“好吃,好吃”,问:“这是啥菜?”我奇怪,如此人物竟然还这般孤陋寡闻,忙拦了句:“好吃就吃吧。”她不明就里追問不止,几个伙伴已经坏笑起来。我说:“你个棒槌!这个雅称为‘金钱肉。”那盘菜,每片筋头巴脑中间都有一个孔洞,像极了古钱上的四决文。二胖恍然大悟,手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。

        “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啵?”我问。

        “咋不记得,有一件事我记你一辈子。”我听了一惊。二胖接着说,“那年我爬上马槽,骑上了那匹枣红马,它一动撼吓得我哇哇大哭。喊你,你不来帮我,倒是自己蹽丫子了!后来还是你姑父把我从马上携了下来。”

        那一幕我记得,她那无望无助的目光黏抓抓粘在我脸上,停留至今。她不知道姑父是我喊去的。即使我请来了砸缸的“司马光”,作为伙伴在那个时候转身也不咋地道。我没做任何解释,惭愧地说:“不是我不帮你,是我不知道咋帮你……”

        二胖大度地一摆手:“只要记得,就说明你还有良心。算了,咱们走一个?”众人响应。

        放下杯,二胖转换话题:“当年,我就怕你表哥吐舌头。”说着咬牙切齿做出面目可憎状,大家都给逗笑了。

        冬闲驯马,开春正好派上用场。驯出一匹好的辕马不易——车把式说:“驾!”它要最先迈步;喊:“吁——”它要最先收脚;鞭把在后鞧上一点,它就得翻蹄亮掌;上坡时,辕马用力,梢子马才会蹬蹄儿。这些还好说,很多辕马过不了“坐坡”这一关,就像乡下很多木匠插了一辈子房架子,却打不成一个柜橱。人如此,马亦然。坐坡就是马车下坡时辕马用力向后坐,以控制车速。这些驯马经是转运表哥当年常唠叨的。

        此二位贵为军马,想当年那可是气吞万里如虎啊,现在纡尊降贵,优渥心理还没改造过来。6号就有些拿大,宋老三把它牵到场上,往后下方一下一下扽着缰绳,吆喝:“捎——捎——”喊了半天,6号满场打转儿也不肯把屁股塞到辕里去。宋老三急得满脑门子汗,上去扳马的大腿,马腿扎进土里一般纹丝不动。宋老三扔了棉帽,头顶像香炉一样冒着热气,气得蹲在地上用烟袋锅子一下一下挖烟叶荷包,哑着嗓儿嘟囔:“你以为你还是军马呢?你短听说了,人随社会草随风?那些知青刚来的时候分不清麦苗和韭菜,返城的时候都成了一把种地的好手……”宋老三想起一句就唠叨一句,吱——吱——将一袋烟吸到了头,烟袋锅子愤愤在地上磕了磕,臊眉耷眼地牵6号回圈。

        转运表哥在边上打哈哈:“您老下课了哈?念书时老师常说我们是没耳朵驴,您这样说,它听不进去,您得揪着耳朵喊:转业不转志,退伍不褪色。老师就是揪着耳朵告诉忘了作业的学生的。”说完吃吃地笑。他去农具房的墙上摘下一根短马鞭,倒拖着鞭子将9号拉到场上。扽着缰绳,虎视眈眈地将鞭鞘儿叭叭甩在马头两侧。保不齐9号以前听惯了枪声,它才不吃这一套呢,嗒嗒倒踏步,仰头咴咴叫着。转运眦目咬舌,鞭子一记一记甩在9号的身上,骂道:“牵着不走,打着倒退的玩意儿!你不愿意驾辕就不驾辕了?我还想当工人端铁饭碗呢……”为了不让牲口蹄子踢上,他对着马头辗转腾挪,马的身上被抽得起了几道血缕唇。转运越发怒了,撇了鞭子,把缰绳勒在车辕上,踅摸来一根旧椽子。宋老三看不下去了,喊:“转运,你个马下骡子——驴操的!你还敢揎它,打一个哑巴牲口,瞧把你能的!”转运看了一眼宋老三,悻悻地收了椽子,臊眉耷眼地牵9号回圈。

        那个冬天,9号身上伤痕不断,姑父喂料时,一见伤就骂转运是活牲口托生的。

        转过年,两位的脾气就磨平了。9号除了不会坐坡,已经是一匹称职的辕马了。赶在出车前,姑父给辕马勒好肚带,贴着肚皮插进手指试好松紧。为梢子马戴上套包子(防止牲口干活儿时磨伤皮肤的椭圆脖套),勒好夹板。出行的时候,转运打头儿,宋老三随后,两挂马车首尾相连,连成了一股气势。他俩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无一搭扯着闲话,要不就抱着鞭子勾着脑袋打瞌睡。每到上下坡时,宋老三从辕帮上蹦下来,下坡时先勒紧刹车,随着车的下行,再嘎、嘎、嘎,一步步将闸放到底。转运表哥才不会管这些鸡零狗碎呢。宋老三说:“转运,人家都说粥稀渣儿不差,我瞅你咋一点儿都不像你爸造的呢?你得心疼牲口,喝油的拖拉机上坡机头都突突冒黑烟,何况是吃草咽料的牲口!”转运这才不情愿地从车辕上扭下屁股。过了坡刚到平路,又猴儿似的噌地蹿上辕帮,一路上“吁窝驾”吆喝个不停。

        父亲想起了一件事,那件事我些微也有印象。那时节就是过节也很少沾到荤腥儿,表哥家却在不年不节的时候搞到了一个大猪头。那个猪头鼻孔朝天,纵着眉头,双眼紧闭成两条缝儿,被摆在当院八仙桌上。转运表哥对着供桌先施几个到地的长揖,然后倒身磕头。姑父嫌他动作敷衍不够虔诚,让他重新做,他扎下头去,接着就响起了几记让人心颤的咚咚捣地声。

        之所以摆供,父亲说,是因为那年秋天转运险些丧命。

        地里的棒子秧噼啪都砍倒了,掰下来的棒子堆了一地。秋虫嘟嘟振翅,青黄的疏草间不时跳起一只肥硕的“蹬倒山”(蝗虫的一种),它们慌张的样子似乎想逃离这个即将到来的秋天。父亲站在分工场儿大石头上,披着汗衫,像将军披着战氅,将两挂马车都发到地里拉棒子。最后一趟赶上了转运,棒子装满了车厢,地里还剩着十多堆。这个点棒子要是剩着,夜里就得派人看青。转运趔趄着跳上车,沿着车帮把棒子插瓷实,招呼大家把剩下的都装上。父亲斜睨着他,说:“晌午喝了吧?”他拨棱着脑袋否认,可是他发饧的眼神瞒不住人。

        挂在天幕上的淡淡月影越来越清晰,满地清辉,大月亮地儿里人影晃动,夜里干活的社员终于盼到父亲喊收工啦。远远地就听转运高一声低一声吆喝着牲口,将装得溜尖儿的一挂马车赶出大田,上了垫道。

        去往二队社场要下一个长的陡坡,宋老三迎头看见转运的马车过来,喊道:“该下坡儿啦,你杂种操的还不给我旮旯下来!”

        转运回应:“没事!”一扭头,目光就被金生媳妇黏住了。金生媳妇嫁过来不久就成了一景儿,她面皮白净体态风流,走路如春风摆柳。转运表哥垂涎的馋相很下作,恨不得要吃人一般。

        马车不觉到了坡头,突然掼了下去,转运猛然醒了,忙不迭伸手拉车闸。晚了,9号已经乱了蹄。转运从车辕上一头栽咕下来。

        宋老三喊了一声:“坏了!”倒地的转运已然看到黑乎乎的胶轮向自己腰上辗来。他“啊呀”一声,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。蓦然间,一双大手将他从车轮底下拖了出来。

        宋老三将车闸一拽到底,手臂挽着闸绳,肩膀扛着车辕,扯着脖子喊:“快来人啊!”他的眼下,9号被压塌了胯,坐在地上,前蹄却像两根立柱戳进地里,戗着山一样的马车。

        这次事故转运表哥毛皮不损。姑父连夜去公社兽医站请兽医,兽医站不是医院,没人值班。打听到兽医的住址,跑了十里地上家去请,死央活求人家才动身。9号卧槽,肚皮一抖一抖打着哆嗦。兽医打着电棒儿摸摸看看,说弄不好一前一后折了两根腿骨。马腿又不能打石膏,只能这样养着。姑父嘻哈嘻哈嘬着牙花子送走了公社兽医,过后用半袋麦子换回一麻袋豆饼给9号调养。9号最终站了起来,就是走路摇摇晃晃,像音乐老师打拍子。这样的牲口是下不了地的,它废了。

        那个猪头摆完供,姑父让转运表哥给宋老三拎了去。宋老三不收,说:“回去给你的辕马加把料豆吧,这马不愧是军马!”溜车的瞬间宋老三看得真切,9号屁股下坐,前蹄巴地,生生将一挂车停在了坡上——它会坐坡了——虽然因为车载太重瞬间就给压趴了。这一瞬间转运表哥就捞着了,宋老三得空儿将他拖了出來。

        散社单干的那一年,春天来得似乎格外早。队上的大牲口做了价,满槽的骡马陆续被人领走了。宋老三抢先牵走了6号,昔日热闹的马坊就剩下茫然无措的9号和妮子了。妮子干活还不顶劲,9号就是不吃一粒粮食也没人待见。喂柴秣草料要不要工夫?南边已经喊出了“时间就是金钱”的口号,这个口号对当时的国人很有鼓动性。我担心地问父亲:“9号和妮子咋办?”父亲大大咧咧地说:“没人要队上就先养着。”

        9号被压塌了胯,坐在地上,前蹄却像两根立柱戳进地里,戗着山一样的马车

        父亲的话并没让我安心,因为不久我就见两个侉子拎着一嘟噜“盘峰仙酿”找上门来,据说是蔚县来的牲口贩子。他们一进门我就偷偷跑了出去,姑父听我一说立即起身去了库房。他解开一个装满料豆的帆布口袋,伸手在里面摸索。手越探越深,一条胳膊都进去了,整张老脸被腾起的灰尘包围。掏啊掏,终于扯出了一个小的土布口袋,扑打两下,去找会计王顺。

        王顺坐在小木柜上翻开一个破烂的账本,问:“你要大的,还是要小的?”姑父先说要大的,又改口说要小的,又问:“要是都要呢?”

        王顺抬起了眼:“都要800块,大的500,小的300,买来的时候就是这个价。”

        姑父犹豫半天,解开了小布口袋,拿出一沓大大小小的票子。他一张一张捻来,直到王顺说够了。姑父将空袋子抖搂抖搂夹在腋下,这些钱不知道他黑夜白日编了多少筐多少篓才换了来。他花光了钱好似办成了一件大事,脸上皱纹的沟沟坎坎都是亮的。

        这之前,他们父子吵了一架。表哥的意思是,趁散社买下队上的手扶拖拉机跑运输。姑父说,至少得把9号赎家来。转运急赤白脸嚷道:“9号废物一个,要它有蛋用!”姑父说:“做人不能没良心。”两人不欢而散。

        姑父请徐木匠打了一套只要一匹马驾辕的小马车,妮子的身量和这辆马车就匹配了。姑父去集上买一个篓子套上妮子,来去主动张罗为那些没车的编织户捎脚儿。那些筐筐篓篓扎在洋车后尾巴上很是费劲,编织户乐意将它们咣当扔到姑父的马车上,享受着妮子带给他们的便利。

        每天东边天际一挑稍,场院里吱呀一声门响,姑父便打开了自己平淡而忙碌的一天。他先扑腾扑腾走向马棚,往槽里添满料。只要那里还有一匹马,他心里就是充实的、欣然的。

        第二年夏天姑父突然没了。那天晌午,宋老三去场院找姑父准备一起去靠山集给马钉掌。推开门见姑父头朝外扎在地上,已经没了气息。办完丧事,家人才想起9号和妮子已经几天没人喂了。去马坊却发现料槽竟然是满的,不知是9号和妮子几天没有吃食,还是姑父料知不好,提前给它们加满了草料。

        姑父去世有一件憾事。他出事的头天,表侄胜利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,姑父走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。往上数几辈,老王家也没出过识书断字的,表侄胜利没白熬灯废蜡,这是念出来了。可那个大学远在福建,别说学费,光是路费就够转运表哥嘬牙花子的。他为了买手扶拖拉机才拉下饥荒。

        丧事办完,牲口贩子闻着风儿就来了。转运表哥将两个蔚县侉子当上宾让上炕,又请来父亲,让表嫂炸鸡蛋,炒菜,几个人端着牛眼杯喝了起来。酒酣耳热时,侉子掏出一只脏兮兮的长筒棉套袖,说:“大哥,咱递递手?”

        转运说:“你们要大的,还是要小的?”

        侉子说:“那个残废赶起来费劲,先要小的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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